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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杜甫 〔唐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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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安城頭頭白烏,夜飛延秋門上呼。

長安城頭頭烏亱,飛延秌門上嘑又。

又向人家啄大屋,屋底達官走避胡。

向人家啄大屋底,底官走避胡金鞭。

金鞭斷折九馬死,骨肉不得同馳驅。

斷摺九馬死骨肉,不得同馳驅腰下。

腰下寶玦青珊瑚,可憐王孫泣路隅。

寳玦青珊瑚可憐,王孫泣路隅問之。

問之不肯道姓名,但道困苦乞為奴。

肎道同名但困苦,乞但奴已經百日。

已經百日竄荊棘,身上無有完肌膚。

竄荊棘身無有完,肌嘑高帝子儘隆。

高帝子孫盡隆準,龍種自與常人殊。

準龍種路與常殊,豺狼在邑野家保。

豺狼在邑龍在野,王孫善保千金軀。

千軀敢語豺敢衢,泣路斯須昨斷風。

不敢長語臨交衢,且為王孫立斯須。

同血長來橐駝滿,舊百泣路健兒好。

昨夜東風吹血腥,東來橐駝滿舊都。

手飛何勇鋭今愚,何聞天傳位聖惪。

朔方健兒好身手,昔何勇銳今何愚。

北服南單于肌剺,靣請雪恥慎請出。

竊聞天子已傳位,圣德北服南單于。

口他狙種竄疎五,陵佳氣時南單于。

花門剺面請雪恥,慎勿出口他人狙。

花上剺面請雪恥,慎勿出口他家狙。

哀哉王孫慎勿疏,五陵佳氣無時無。

哀哉泣路慎勿疏,五陵佳氣高時高。

譯文 注釋 賞析

長安城頭,佇立著一只白頭烏鴉,夜暮了,還飛進延秋門上叫哇哇。這怪物,又向大官邸宅啄個不停,嚇得達官們,為避胡人逃離了家。玄宗出奔,折斷金鞭又累死九馬,皇親國戚,來不及和他一同驅駕。有個少年,腰間佩帶玉塊和珊瑚,可憐呵,他在路旁哭得嗓子嘶啞。千問萬問,總不肯說出自己姓名,只說生活困苦,求人收他做奴伢!已經有一百多天,逃竄荊棘叢下,身上無完膚,遍體是裂痕和傷疤。凡是高帝子孫,大都是鼻梁高直,龍種與布衣相比,自然來得高雅。豺狼在城稱帝,龍種卻流落荒野,王孫呵,你一定要珍重自己身架。在十字路口,不敢與你長時交談,只能站立片刻,交待你重要的話。昨天夜里,東風吹來陣陣血腥味,長安東邊,來了很多駱駝和車馬。北方軍隊,一貫是交戰的好身手,往日勇猛,如今何以就流水落花。私下聽說,皇上已把皇位傳太子,南單于派使拜服,圣德安定天下。他們個個割面,請求雪恥上前線,你要守口如瓶,以防暗探的緝拿。多可憐呵王孫,你萬萬不要疏忽,五陵之氣蔥郁,大唐中興有望呀!

(1)延秋門:唐玄宗曾由此出逃。(2)金鞭斷折:指唐玄宗以金鞭鞭馬快跑而金鞭斷折。九馬:皇帝御馬。(3)寶玦:玉佩。(4) 隅:角落。(5)高帝子孫:漢高祖劉邦的子孫。這里是以漢代唐。隆準:高鼻。(6)豺狼在邑:指安祿山占據長安。邑:京城。龍在野:指唐玄宗奔逃至蜀地。(7)臨交衢:靠近大路邊。衢:大路。(8)斯須:一會兒。(9)東風吹血腥:指安史叛軍到處屠殺。(10)“朔方”句:指唐將哥舒翰守潼關的河隴、朔方軍二十萬,為安祿山叛軍大敗的事。(11)“傳位”句:天寶十五載八月,玄宗在靈武傳位于肅宗。(12)花門:即回紇。剺(lí)面:匈奴風俗在宣誓儀式上割面流血,以表誠意。這里指回紇堅決表示出兵助唐王朝平定安史之亂。(13)狙(jū):伺察,窺伺。(14)五陵:五帝陵。佳氣:興旺之氣。無時無:時時存在。(15)白頭烏:白頭烏鴉,不祥之物。南朝梁末侯景作亂,有白頭烏萬計集于朱雀樓。

唐玄宗天寶十五年(756)六月九日,潼關失守,十三日玄宗奔蜀,僅攜貴妃姊妹幾人,其余妃嬪、皇孫、公主皆不及逃走。七月安祿山部將孫孝哲攻陷長安,先后殺戮霍長公主以下百余人。詩中所指王孫,應是大難中的幸存者。詩先追憶安史禍亂發生前的征兆;接著寫明皇委棄王孫匆促出奔,王孫流落的痛苦;最后密告王孫內外的形勢,叮嚀王孫自珍,等待河山光復。全詩寫景寫情,皆詩人所目睹耳聞,親身感受,因而情真意切。蕩人胸懷,敘事明凈利索,語氣真實親切。寫同情處見其神,寫對話處見其情,寫議論處見其真,寫希望處見其切。杜詩之所以稱“詩史”者,蓋在于此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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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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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甫
唐代
杜甫(712-770),唐詩人,字子美,詩中嘗自稱少陵野老。祖藉襄陽(今屬湖北),自其曾祖時遷居鞏縣(今屬河南)。杜審言之孫。 自幼好學,知識淵博,頗有政治抱負。開元后期,舉進士不第,漫游各地。天寶三載(744年)在洛陽與李白相識。后寓居長安(今屬陜西)將近十年,未能有所施展,生活貧困,逐漸接近人民,對當時的黑暗政治有較深的認識。靠獻賦得始得官。及安祿山軍陷長安,乃逃至鳳翔,謁見肅宗,官左拾遺。長安收復后,隨肅宗還京,尋出為華州司功參軍。不久棄官往秦州、同谷。又移家成都,筑草堂于浣花溪上,世稱浣花草堂。一度在劍南節度使嚴武幕中任參謀,武表為檢校工部員外郎,故世稱杜工部。晚年攜家出蜀,病死湘江途中。一說飫死耒陽。 其詩大膽揭露當時社會矛盾,對統治者的罪惡作了較深的批判,對窮苦人民寄以深切同情。善于選擇具有普遍意義的社會題材,反映出當時政治的腐敗,在一定程度上表達了人民的愿望。許多優秀作品,顯示出唐代由開元、天寶盛世轉向分裂衰微的歷史過程,故被稱為“詩史”。 在藝術上,善于運用各種詩歌形式,風格多樣,而以沉郁為主;語言精練,具有高度的表達能力。繼承和發展《詩經》以來的優良文學傳統,成為我國古代詩歌的現實主義高峰,起著繼往開來的重要作用。《兵車行》、《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》、《春望》、《羌村》、《北征》、《三吏》、《三別》、《茅屋為秋風所破歌》、《秋興》等詩,皆為人傳誦。但有些作品也存在著較濃厚的“忠君”思想。有《杜工部集》。 (《辭海》1989年版) =================== 《杜工部詩話選》 詩人以一字為工,世固知之,惟老杜變化開闔,出奇無窮,殆不可以跡捕。如“江山有巴蜀,棟宇自齊梁”,遠近數千里,上下數百年,只在“有”與“自”兩字間,而吞納山川之氣,俯仰古今之懷,皆見于言外。藤王亭子“粉墻猶竹色,虛閣自松聲”,若不用“猶”與“自”兩字,則余八言,凡亭子皆可用,不必藤王也。此皆工妙至到,人力不可及,而此老獨雍容閑肆,出于自然,略不見其用力處。今人多取其已用字,模仿用之,偃蹇狹隘,盡成死法,不知意與境會,言中其節,凡字皆可用也。 詩語固忌用巧太過,然緣情體物,自有天然工妙,雖巧而不見刻削之痕。老杜“細雨魚兒出,微風燕子斜。”此十字殆無一字虛設,雨細著水面為漚,魚常上浮而氵念,若大雨則伏而不出矣;燕體輕弱,風猛則不能勝,唯微風乃受以為勢,故又有“輕燕受風斜”之語。至“穿花蛺蝶深深見,點水蜻蜓款款飛”,“深深”字若無“穿”字,“款款”字若無“點”字,皆無以見其精微,如此,則讀之渾然,全似未嘗用力,此所以不礙其氣格超勝,使晚唐諸子為之,便當如“魚躍練波拋玉尺,鶯穿細柳織金梭”體矣。七言難于氣象雄偉,句中有力而紆余不失言外之意,自老杜“錦江春色來天地,玉壘浮云變古今”與“五更鼓角悲聲壯,三峽星河影動搖”等句之后,嘗恨無復繼者。 禪宗論云間有三種語:其一為隨波逐浪句,謂隨物應機,不主故常;其二為截斷眾流句,謂超出言外,非情識所到;其三為函蓋乾坤句,謂泯然皆契,無間可伺;其深淺以是為序。余嘗戲謂學子,言老杜有此三種語,但先后不同:“波浪菰米沉云黑,露冷蓮房墜粉紅”為函蓋乾坤句,以“落花游絲白日靜,鳴鳩乳燕青春深”為隨波逐浪句,以“百年地僻柴門回,五月江深草閣寒”為截斷眾流句。若有解者,當與渠同參。 〔摘自宋葉少蘊《石林詩話》〕 古人為詩,貴于意在言外,使人思而得之,故言之者無罪,聞之者足戒也。近世詩人惟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,如“國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感時花濺淚,恨別鳥驚心。”山河在,明無余物矣;草木深,明無人矣;花鳥平時可娛之物,見之而泣,聞之而悲,則時可知矣。他皆類此,不可遍舉。〔摘自宋司馬溫公《續詩話》〕 孟嘉帽落,前世以為勝絕,杜子美九日詩云:“羞將短發還吹帽,笑倩傍人為正冠”,其文雅曠達,不減昔人。謂詩非力學可致,正須胸中度世爾。〔摘自宋陳師道《后山詩話》〕 余頃年游蔣山,夜上寶公塔,時天已昏黑,而月猶未出,前臨大江,下視佛屋崢嶸,時聞風鈴鏗然有聲,忽記少陵詩“夜深殿突兀,風動金瑯鐺。”恍然如己語也。又嘗獨行山谷間,古木夾道交陰,惟聞子規相應木間,乃知“兩邊山木合,終日子規啼”之為佳句也。又暑中瀕溪與客納涼,時夕陽在山,蟬聲滿樹,觀二人洗馬于溪中,曰此少陵所謂“晚涼看洗馬,森木亂鳴蟬”者也。此詩平日誦之,不見其工;惟當所見處,乃始知其妙。作詩正要寫所見耳,不必過為奇險也。 凡詩人作語,要令事在語中而人不知。余讀太史公天官書“天一槍培〔注:改為木字旁〕矛盾動搖角大兵起〔注:不知在哪斷句,存疑〕”,杜少陵詩云:“五更鼓角聲悲壯,三峽星河影動搖。”蓋暗用遷語,而語中乃有用兵之意,詩至于此,可以為工也。 〔以上摘自宋周紫芝《竹坡詩話》〕 古之作者,初無意于造語,所謂因事以陳詞。如杜子美北征一篇,直紀行役爾,忽云“或紅如丹砂,或黑如沾漆,雨露之所濡,甘苦齊結實。”此類是也。文章只如人作家書乃是。 〔以上摘自宋強幼安《唐子西文錄》〕 老杜不可議論,亦不必稱贊,茍有所得,亦不可不記也。如唐太宗,相者如是之云:“龍鳳之姿,天日之表。”而老杜詩云:“真氣驚戶牖”,可謂簡而盡。又經昭陵詩曰:“文物多師古,朝廷半老儒。直辭寧戮辱,賢路不崎嶇。”太宗 智勇英特,武定天下,而能如此,最盛德也。 老杜衡州詩云:“悠悠委薄俗,郁郁回剛腸。”此語甚悲。昔蒯通讀樂毅傳而涕泣,后人亦當味此而泣者也。 齊梁間樂府詞云:“護昔加窮褲,防閑托守宮。今日牛羊上邱隴,當時近前面發紅。”老杜作麗人行云:“賜名大國虢與秦。”其卒曰:“慎勿近前丞相嗔。”虢國秦國何預國忠事,而近前即嗔耶-東坡言老杜似司馬遷,蓋深知之。 摘自宋許□(“凱”右邊換“頁”)《彥周詩話》〕 予讀杜詩云:“江漢思歸客,乾坤一腐儒”“功業頻看鏡,行藏獨倚樓”,嘆其含蓄如此;及云:“虎氣必騰上,龍身寧久藏”“蛟龍得云雨,雕鶚在秋天”,則又駭其奮迅也。“草深迷市井,地僻〖女賴〗衣裳”“經心石鏡月,到面雪山風”,愛其清曠如此;及云:“退朝花底散,規院都邊迷”“君隨丞相后,我住日華東”,則又怪其華艷也。“久客得無淚,故妻難及晨”“曩空苦羞澀,留得一錢看”,嗟其窮愁如此;及云:“香霧云鬟濕,清輝玉臂寒”“笑時花近靨,舞罷錦纏頭”,則又疑其侈麗也。至讀“識歸龍鳳質,威定虎狼都”“風塵三尺劍,社稷一戎衣”,則又見其發揚而蹈厲矣。“五圣聯龍袞,千官列雁行”“圣圖天廣大,宗祀日光輝”,則又得其雄深而雅健矣。“許身一何愚,自比稷與契”“雖乏諫爭姿,恐君有遺失”,則又知其許國而愛君也。“對食不能餐,我心殊未諧”“人生無家別,何以為蒸黎”,則知其傷時而憂民也。“未聞夏周衰,中自誅褒妲”“堂堂太宗業,樹立甚宏達”,斯則隱惡揚善而春秋之義耳。“巡非瑤水遠,跡是雕墻后”“天下守太白,佇立更搔首”,斯則憂深思遠而詩人之旨耳。至于“上有蔚藍天,垂光抱瓊臺”“風帆倚翠蓋,暮把東皇衣”,乃神仙之致耶!“惟有摩尼珠,可照濁水源”“欲聞第一義,回向心地初”,乃佛乘之義耶!嗚呼!有能窺其一二,便可名家,況深造而具體者乎!此予所以稚齒服膺,華頂未至也。 陳無已先生語余曰:“今人愛杜甫詩,一句之內,至竊取數字以仿象之,非善學者。學詩之要,在乎立格、命意、用字而已。”余曰:“如何等是-”曰:“冬日洛城北謁玄元皇帝廟詩,敘述功德,反復外意,事核而理長;閬中歌,辭致峭麗,語脈新奇,句清而體好,茲非立格之妙乎-江漢詩,言乾坤之大,腐儒無所寄其聲;縛雞行,言雞蟲得失,不如兩忘而寓于道,茲非命意之深乎-贈蔡希魯詩云:“身輕一鳥過”,力在一“過”字;徐步詩云:“蕊粉上蜂須”,功在一“上”字,茲非用之精乎-學者,體其格,高其意,煉其字,則自然有合矣,何必規規然仿象之乎-” 〔以上摘自宋張表臣《珊瑚鉤詩話》〕 老杜寄身于兵戈騷屑之中,感時對物,則悲傷系之,如“感時花濺淚”是也,故作詩多用一“自”字。田父泥飲詩云:“步屣隨春風,村村自花柳”,遣懷詩云:“愁云看霜露,寒城菊自花”,憶弟詩云:“故園花自發,春日鳥還飛”,日暮詩云:“風月自清夜,江山非故國”,騰王亭子詩云:“古墻猶竹色,虛閣自松聲”,言人情對境,自有悲喜,而初不能累無情之物也。 近時論詩者,皆謂偶對不切則失之〖上分下鹿〗,太切則失之俗,如江西詩社所作,慮失之俗也,則往往不甚對,是亦一偏之見爾。老杜江陵詩云:“地利西通蜀,天文北照秦”,秦州詩云:“水落魚龍夜,山空鳥鼠秋。叢篁低地碧,高柳半天青”,豎子至云:“〖木且〗梨且綴碧,梅杏半傳黃”,如此之類,可謂對偶太切矣,又何俗乎-如“雞蕊紅相對,他時錦不如。磨滅余篇翰,平生一釣舟”之類,雖對不求太切,而未嘗失格律也。學詩者當審此。 陳去非嘗為余言:唐人皆苦思作詩,所謂“吟安一個字,扌然斷數莖須”“句句夜深得,心從天外歸”“吟成五字句,用破一生心”“蟾蜍影里清吟苦,舴艋舟中白發生”之類是也,故造語皆工,得句皆奇。但韻格不,故不能參少陵逸步。后之學詩者,倘或能取唐人語,而掇入少陵繩墨步驟中,此連胸之術也。 詩人贊美同志詩篇之善,多比珠璣碧玉錦繡花草之類。至杜子美則肯作此陳腐語邪-寄岑參詩云:“意愜關飛動,篇終接混茫”,夜聽許十一誦詩云:“精微穿溟氵幸,飛動摧霹靂”,贈廬琚詩曰:“藻翰惟牽率,湖山合動搖”,贈鄭諫議詩云:“豪毛無遺憾,波瀾獨老成”,贈高適詩云:“美名人不及,佳句法如何-”,寄李白詩云:“筆落驚風雨,詩成泣鬼神”,皆驚人語也。視余子,其神芝之與腐菌哉- 杜子美云:“為人性僻求眈佳句,語不驚人死不休”,則是凡子美胸中流出者,無非驚人之語矣。讀其集者,當知此言不妄。 〔以上摘自宋葛立力《韻語陽秋》〕 【《舊唐書》文苑本傳】 杜甫,字子美,本襄陽人,后徙河南鞏縣。曾祖依藝,位終鞏令。祖審言,終膳部員外郎,自有傳。父閑,終奉天令。 甫天寶初(注:應為開元末)應進士不第。天寶末,獻三大禮賦,玄宗奇之,召試文章,授京兆府兵曹參軍(注:應為右衛率府參軍)。十五載,祿山餡京師,肅宗征兵靈武。甫自京師宵遁,赴河西(注:時未嘗到河西),謁肅宗于彭原(注:應為鳳翔),拜右拾遺(注:應為左拾遺)。房[王官]為布衣時,與甫善。時[王官]為宰相,請自帥師討賊,帝許之。是年十月,[王官]兵敗于陳濤斜。明年春,[王官]罷相。甫上疏言[王官]有才,不宜罷免。肅宗怒,貶[王官]為刺史,出甫為華州司功參軍。時關輔亂離,谷食踴貴,甫寓居成州同谷縣(注:成州之上漏去秦州),自負薪采[木呂],兒女餓殍者數人。久之,召補京兆府功曹(注:公不赴功曹之命,系代宗廣德元年居梓、閬間事)。 上元二年冬,黃門侍郎鄭國公嚴武鎮成都(注:武凡兩鎮成都,其在上元二年,則以綿州刺史遷東川節度,兼除西川。至以黃門侍郎再帥劍南,乃代宗廣德二年事),奏為節度參謀、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,賜緋魚袋(注:此在嚴再鎮后,非上元也)。武與甫世舊,待遇甚隆。甫性褊躁,無器度,恃恩放恣,嘗憑醉登武之床,瞪視武曰:“嚴挺之乃有此兒!”武雖急暴,不以為忤。甫于成都浣花里,種竹植樹,結廬枕江,縱酒嘯詠,與田夫野老相狎蕩,無拘檢。嚴武過之。有時不冠。其傲誕如此。永泰元年夏,武卒,甫無所依(公之去蜀東行,以公詩證之,當在嚴武未卒之前)。 及郭英□(“刈”的左部)代武鎮成都,英□武人,粗暴,無能刺謁,耐游東蜀,依高適(注:時適已官京朝,不在東蜀,公亦未依適)。既至而適卒。是歲,崔寧殺英□,楊子琳功西川,蜀中大亂,甫以其家避亂荊楚(注:去蜀后居夔且二年,史漏),扁舟下峽。未維舟而江陵亂(注:其時江陵無警),乃溯沿湘流,游衡山,寓居耒陽(注:自衡往郴,舟泊耒陽耳,未嘗寓居也)。甫嘗游岳廟,為暴水所阻(注:阻水不在岳廟),旬日不得食。耒陽令知之,自棹舟迎甫而還。永泰二年(注:當作大歷二年),啖牛肉白酒,一夕而卒于耒陽(注:此說出于唐小說家,不可信,當以公詩正之),時年五十有九。子宗武,流落湖湘而卒。元和中,宗武子嗣業自耒陽遷甫之柩(注:元氏撰墓系,無自耒陽之文),歸葬于偃師西北首陽山之前。 天寶末詩人,甫與李白齊名,而白自負文格放達,譏甫齷齪,有飯顆山頭之嘲誚(注:唐《本事詩》云:太白戲杜曰:“飯顆山頭逢杜甫,頭戴笠子日卓午。借問別來太瘦生,總為從前作詩苦。”蓋譏其拘束也。此詩太白集不載,不可信)。元和中,詞人元稹論李、杜之優劣,自后屬文者,以稹論為是。 【《新唐詩》本傳】 甫字子美,少貧,不自振,客吳、楚、齊、趙間。李邕奇其材,先往見之。舉進士,不中第,困長安。天寶十三載,玄宗朝獻太清宮、饗廟及郊,甫奏賦三篇(注:公獻賦在天寶十載)。帝奇之,使待制集賢院,命宰相試文章,擢河西尉,不拜;改右衛率府胄曹參軍。數上賦頌,因高自稱道,且言:“先臣恕、預以來,承儒守官,十一世迨審言,以文章顯中宗時。臣賴緒業,自七歲屬辭,且四十年,然衣不蓋體,常寄食于人。竊恐轉死溝壑,伏惟天子哀憐之。若令執先臣故事,拔泥途之久辱,則臣之述作,雖不足鼓吹六經,先鳴諸子,至沉郁頓挫,臨時敏給,揚雄、枚皋可企及也。有臣如此,陛下其忍棄之!” 會祿山亂,天子入蜀,甫避走三川(注:三川縣屬[鹿阝]州)。肅宗立,自[鹿阝]州羸服欲奔行在,為賊所得。至德二載,亡走鳳翔,上謁,拜左拾遺。與房[王官]為布衣交。[王官]時敗陳濤斜,又以客董廷蘭,罷宰相。甫上疏言罪細,不宜免大臣。帝怒,詔三司雜問。宰相張鎬曰:“甫若抵罪,絕言者路。”帝乃解。甫謝,且稱:“[王官]宰相子,少自樹立,為醇儒,有大臣禮。時論許[王官]才堪公輔,陛下果委而相之。觀其深念主憂,義形于色。然性失于簡,酷嗜鼓琴。廷蘭托[王官]門下,貧疾昏老,依倚為非。[王官]愛惜人情,一至玷污。臣嘆其功名未就,志氣挫衄。覬陛下棄細錄大,所以冒死稱述。涉近訐激,違忤圣心,陛下赦臣百死,再賜骸骨,天下之幸,非臣獨蒙。”然帝自是不甚省錄。 時所在寇奪,甫家寓[鹿阝],彌年艱窶,孺弱至餓死,因許甫自往省親。從還京師,(注:孺弱餓死,乃天寶十四載自京赴奉先時事。若往[鹿阝]迎家,則在至德二載)出為華州司功參軍。關輔饑(注:更以東都殘毀,故鄉不可歸),輒棄官去。客秦州,負薪采橡栗自給。流落劍南,結廬成都西郭。召補京兆功曹參軍,不至(注:此二句當在“往依焉”之下)。會嚴武節度劍南東西川,往依焉。武再帥劍南,表為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。武以世舊,待甫甚善,親至其家。甫見之,或時不巾。而性褊躁傲誕,嘗登武床,瞪視曰:“嚴挺之乃有此兒!”武亦暴猛,外若不以為忤,中銜之。一日,欲殺甫及梓州刺史章彝,集吏于門。武將出,冠鉤于簾三。左右白其母,奔救得止,獨殺彝(注:此說出《云溪友義》,不可信。以公詩考之,嚴武來鎮蜀,章彝已入覲)。武卒,崔[日干]等亂,甫往來梓、夔之間(注:游梓乃寶應、廣德間事,至是惟寓夔耳)。大歷中,出瞿塘,下江陵,溯沅湘以登衡山,因客耒陽,游岳祠,大水遽至,涉旬不得食,縣令具舟迎之,乃得還。令嘗饋牛炙白酒,大醉,一昔卒(注:此段之謬,與舊史同),年五十九。 甫放曠不自檢,好論天下大事,高而不切。少與李白齊名,時號“李杜”。嘗從白及高適過汴州,酒酣,登吹臺,慷慨懷古,人莫測也。數嘗寇亂,挺節無所污。為歌詩,傷時澆弱,情不忘君,人憐其忠云。 贊曰:唐興,詩人承陳、隋風流,浮靡相矜。至宋之問、沈[亻全]期等,研揣聲音,浮切不差,而號律詩,競相沿襲。逮開元間,稍裁以雅正。然恃華者質反,好麗者壯為,人得一概,皆自名所長。至甫,渾涵汪茫,千匯萬狀,兼古今而有之。他人不足,甫乃厭馀。殘膏勝馥,沾丐后人多矣。故元稹謂詩人已來,未有如子美者。甫又善陳時事,律切精深,至千言不少衰,世號詩史。昌黎韓愈于文章慎許可,至于歌詩,獨推曰:“李杜文章在,光焰萬丈長。”誠可信云。 【元稹撰唐故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(江陵士曹時作)】 敘曰:余讀詩至杜子美而知大小之有所總萃焉。始堯舜時,君臣以賡歌相和,是后詩人繼作,歷夏、殷、周千馀年,仲尼緝合選練,取其干預教化之尤者三百篇,其馀無聞焉。騷人作而怨憤之態繁,然猶去風雅日近,尚相比擬。秦、漢已還,采詩之官既廢,天下妖謠民謳、歌頌諷賦、曲度嬉戲之詞亦隨時間作。至漢武帝賦《柏梁》詩,而七言之體興。蘇子卿、李少卿之徒,尤工為五言。雖句讀文律各異,雅鄭之音亦雜,而詞意簡遠,指事言情,自非有為而為,則文不妄作。建安之后,天下文士遭罹兵戰。曹氏父子鞍馬間為文,往往橫槊賦詩。其遒壯抑揚,冤哀悲離之作,尤極于古。晉世風概稍存。宋、齊之間,教失根本,士子以簡慢歙習舒徐相尚,文章以風容色澤放曠精清為高。蓋吟寫性靈,流連光景之文也。意義格力固無取焉。陵遲至于梁、陳,淫艷刻飾,佻巧小碎之詞劇,又宋、齊之所不取也。 唐興,官舉大振。歷世之文,能者互出。而又沈、宋之流,研練精切,穩順聲勢,謂之為律詩。由是而后,文變之體極焉。然而莫不好古者遺近,務華者去實;效齊、梁則不逮于魏、晉,工樂府則力屈于五言;律切則骨格不存,閑暇則纖濃莫備。至于子美,蓋所謂上薄風雅,下該沈、宋,言奪蘇、李,氣吞曹、劉,掩顏、謝之孤高,雜徐、庾之流麗,盡得古今之體勢,而兼人人之所獨專矣。使仲尼鍛其旨要,尚不知貴,其多乎哉。茍以其能所不能,無可無不可,則詩人以來,未有如子美者。 是時山東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稱,時人謂之“李杜”。余觀其壯浪縱恣,擺去拘束,模寫物象,及樂府歌詩,誠亦差肩于子美矣。至若鋪陳終始,排比聲韻,大或千言,次猶數百,詞氣豪邁而風調清深,屬對律切而脫棄凡近,則李尚不能歷其藩翰,況堂奧乎! 予嘗欲條析其文,體別相附,與來者為之準,特病懶未就耳。適遇子美之孫嗣業啟子美之柩,襄[礻付]事于偃師。途次于荊,雅知余愛言其大父之為文,拜余為志。辭不能絕,余因系其官閥而銘其卒葬云。 系曰:昔當陽成侯姓杜氏,下十世而生依藝,令于鞏。依藝生審言,審言善詩,官至膳部員外郎。審言生閑,閑生甫;閑為奉天令。甫字子美,天寶中獻三大禮賦,明皇奇之,命宰相試文,文善,授右衛率府胄曹屬。京師亂,步謁行在,拜左 拾遺。歲馀,以直言失官,出為華州司功,尋遷京兆功曹。劍南節度嚴武狀為工部員外郎,參謀軍事。旋又棄去,扁舟下荊、楚間,竟以寓卒,旅殯岳陽,享年五十九。夫人弘農楊氏女,父曰司農少卿怡,四十九年而終。嗣子曰宗武,病不克葬, 歿,命其子嗣業。嗣業貧無以給喪,收拾乞丐,焦勞晝夜,去子美歿后馀四十年,然后卒先人之志,亦足為難矣。 銘曰:維元和之癸巳粵某月某日之佳辰,合窆我杜子美于首陽之山前。嗚呼!千載而下,曰此文先生之古墳。 【浦起龍撰讀杜提綱】 杜集不應稱草堂。草堂特流寓之一,該不得此老一生。 讀杜逐字句尋思了,須通首一氣讀。若一題幾首,再連章一片讀。還要判成片工夫,全部一齊讀。全部詩竟是一索子貫。 讀杜須耐拙句、率句、狠句、質實句、生硬句、粗糙句。 天寶間詩,大抵喜功名、憤遇蹇、憂亂萌三項居多。 玄、肅之際多微辭。讀者要屏去逆料意見、腹誹意見、追咎意見。老杜愛君,事前則出以憂危,遇事則出以規諷,事后則出以哀傷。這里磋一針,厚薄天淵。 客秦州,作客之始。當日背鄉西去,為東都被兵,家毀人散之故。河北一日未蕩,東都一日不寧。曉此,后半部詩了了。本傳舊譜并說是關輔饑,沒交涉。 蜀中詩只“劍外官人冷”一句蓋卻。設不遇嚴武,蚤已東下。夔州詩口口只想出峽,荊州、湖南詩口口只想北還。 說杜者云每飯不忘君,固是。然只恁地說,篇法都壞。試思一首詩本是貼身話,無端在中腰夾插國事,或結尾拖帶朝局,沒頭沒腦,成甚結構-杜老即不然。譬如《恨別》詩,“聞道河陽近乘勝,司徒急為破幽燕”,是望其掃除禍本,為還鄉作計。《出峽》詩,“朝士兼戎服,君王按湛盧”,“五云高太甲,六月曠摶扶”,是言國亂尚武,恥與甲卒同列,因而且向東南。以此推之,慨世還是慨身。太史公《屈平傳》謂其“系心君國,不忘欲反,冀君一寤,俗之一改也。然終無可奈何 ,故不可以反”數語,正蹋著杜氏鼻孔。益信從前客秦州之始為寇亂,不為關輔饑,原委為然。 代宗朝詩,有與國史不似者。史不言河北多事,子美日日憂之;史不言朝廷輕儒,詩中每每見之。可見史家只載得一時事跡,詩家直顯出一時氣運。詩之妙,正在史筆不到處。若拈了死句,苦求證佐,再無不錯。 杜詩合把做古書讀。小年子弟揀取百篇,令熟復,性情自然誠愨,氣志自然敦厚,胸襟自然闊綽,精神自然鼓舞。讀杜詩不顓是學作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