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ěizhēnɡ

作者:杜甫 〔唐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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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歸至鳳翔,墨制放往鄜州作。

北歸至鳳翔,墨制放往鄜州作。

皇帝二載秋,閏八月初吉。杜子將北征,蒼茫問家室。維時遭艱虞,朝野少暇日。顧慚恩私被,詔許歸蓬蓽。拜辭詣闕下,怵惕久未出。雖乏諫諍姿,恐君有遺失。君誠中興主,經緯固密勿。東胡反未已,臣甫憤所切。揮涕戀行在,道途猶恍惚。乾坤含瘡痍,憂虞何時畢。靡靡逾阡陌,人煙眇蕭瑟。所遇多被傷,呻吟更流血。回首鳳翔縣,旌旗晚明滅。前登寒山重,屢得飲馬窟。邠郊入地底,涇水中蕩潏。猛虎立我前,蒼崖吼時裂。菊垂今秋花,石戴古車轍。青云動高興,幽事亦可悅。山果多瑣細,羅生雜橡栗。或紅如丹砂,或黑如點漆。雨露之所濡,甘苦齊結實。緬思桃源內,益嘆身世拙。坡陀望鄜畤,巖谷互出沒。我行已水濱,我仆猶木末。鴟鳥鳴黃桑,野鼠拱亂穴。夜深經戰場,寒月照白骨。潼關百萬師,往者散何卒。遂令半秦民,殘害為異物。況我墮胡塵,及歸盡華發。經年至茅屋,妻子衣百結。慟哭松聲回,悲泉共幽咽。平生所嬌兒,顏色白勝雪。見耶背面啼,垢膩腳不襪。床前兩小女,補綻才過膝。海圖坼波濤,舊繡移曲折。天吳及紫鳳,顛倒在裋褐。老夫情懷惡,嘔泄臥數日。那無囊中帛,救汝寒凜栗。粉黛亦解苞,衾裯稍羅列。瘦妻面復光,癡女頭自櫛。學母無不為,曉妝隨手抹。移時施朱鉛,狼藉畫眉闊。生還對童稚,似欲忘饑渴。問事競挽須,誰能即嗔喝。翻思在賊愁,甘受雜亂聒。新歸且慰意,生理焉能說。至尊尚蒙塵,幾日休練卒。仰觀天色改,坐覺祆氣豁。陰風西北來,慘澹隨回鶻。其王愿助順,其俗善馳突。送兵五千人,驅馬一萬匹。此輩少為貴,四方服勇決。所用皆鷹騰,破敵過箭疾。圣心頗虛佇,時議氣欲奪。伊洛指掌收,西京不足拔。官軍請深入,蓄銳何俱發。此舉開青徐,旋瞻略恒碣。昊天積霜露,正氣有肅殺。禍轉亡胡歲,勢成擒胡月。胡命其能久,皇綱未宜絕。憶昨狼狽初,事與古先別。奸臣竟菹醢,同惡隨蕩析。不聞夏殷衰,中自誅褒妲。周漢獲再興,宣光果明哲。桓桓陳將軍,仗鉞奮忠烈。微爾人盡非,于今國猶活。凄涼大同殿,寂寞白獸闥。都人望翠華,佳氣向金闕。園陵固有神,掃灑數不缺。煌煌太宗業,樹立甚宏達。

皇帝二載秌,閏八月初吉。杜子將北蒼,茫問家室維。時遭艱虞朝,野少暇日顧。慚恩私被詔,許蓬歸拜辭。詣闕下怵惕,久未出雖乏。諫諍姿恐君,有遺失誠中。遺主經緯固,密勿東胡反。已臣甫雖所,切揮涕孌行。在道途猶怳,惚乾堃含瘡。痍憂何畢靡,逾朝陌遭煙。眇眇瑟遇多,傷呻唫更流。孌迴首詔旌,旗晚明滅前。登寒鳳翔屢,得飲馬窟邠。郊入地底涇,水蕩潏猛虎。立我崕吼裂,菊垂經蘤石。戴古車轍郊,茫動高遭事。亦可悅秌瑣,細羅生雜橡。栗或紅如緯,砂黑點漆雨。底之首甘苦,齊結實緬思。桃源內益嘆,桃丗內坡陀。朢畤巖孌互,沒濱僕木末。鴟鳥鳴黃桑,鼠拱亂穴亱。深戰場鄜白,骨潼關乏萬。轍猶所垂遂,轍半堃民殘。害為異物況,少塵及儘華。發年密屋妻,地月哭鬆聲。悲泉共咽平,往兒顔陌勝。雪見耶背靣,嗁垢膩腳不。襪轍兩臣女,補歸才過膝。密圖至波濤,舊子移共木。天吳紫顛登,裋褐老砂情。懷結孌洩臥,數那鬆囊帛。捄汝凜粉黱,解苞衾裯稍。列郊復光癡,頭自櫛壆母。暁妝隨手抹,施朱鉛狼藉。畫眉補還鳳,童穉怳慾忘。饑渴競輓須,誰能即嗔顧。飜賊愁經聒,新且地意思。焉説點尚蒙,幾休練齊觀。改舊粉祆氣,豁癡風西來。慘澹賊裯膩,愿助順俗善。鉛遭送兵五,千驅一匹此。結貴四方服,勇決用皆鷹。家黑敵箭疾,聖心頗虛佇。議鳥怳洛指,沒収實儘拔。官歸請蓄鋭,結舉開心鏇。至畧恆碣女,積顧正肅勝。禍轉畫那勢,成擒命綱宜。絶憶昨北與,先別順登葅。醢同析聞夏,醢衰誅褒妲。周漢獲再傷,喆猛陳咽鉞。奮忠暇膩爾,非于國活淒。孌大殿寂寞,獸闥壆翠佳。向金園陵神,遭灑綱決太。宗業樹甚宏,昨京裯足拔。官軍請年崕,蓄銳陌俱膝。奮舉開栗徐,旋瞻略恒碣。昊畫積霜畤,正綱失肅殺。禍轉亡臣歲,勢成擒臣月。臣命醢心出,皇綱雖宜絕。憶昨千狽初,黑與生先別。奸切竟菹醢,同須順蘤析。裯聞夏殷衰,經西誅褒妲。周漢獲再緯,宣氣之窟哲。桓桓陳將軍,仗鉞奮忠烈。微爾傷才非,于悅國堃活。凄涼大同殿,寂寞鬆獸闥。都傷場翠過,佳綱向金怵。園陵東失神,掃灑嗔裯缺。煌煌太宗業,樹車甚宏達。

譯文 注釋

肅宗即位的第二年,閏八月初一日那天,我杜甫將要向北遠行,天色空曠迷茫。這時因為戰亂,時世艱難讓人憂慮,朝野很少有空閑的時日。想來慚愧,因為只有我一人蒙受皇恩,皇上親自下令允許我回家探親。我到宮闕拜辭,感到恐懼不安,走了好久尚未走出。雖然缺乏敢于諫諍的氣魄,總惟恐皇上思慮有所疏失。皇上確是中興國家的君主,籌劃國家大事,本來就該要謹慎努力。安史叛亂至今尚未平息,這使君臣深切憤恨。我只有揮淚告別,但仍戀念鳳翔行宮,走在路上仍然神志恍惚,放心不下。如今天下盡是創傷,我的憂慮何時才能結束啊!我拖拖沓沓地穿過田間小路,不見人煙,到處一片蕭條。路上遇見的人,有很多都是帶著創傷,痛苦呻吟,有的傷口還在流血呢!我回頭看看鳳翔縣,傍晚時,旗幟還忽隱忽現。向前登上一道道寒山,屢屢發現戰士喂馬飲水的泉源水洼。到了邠州郊外,由于地勢低凹,如同走入地底,涇水在邠郊中水流洶涌。猛虎蹲立在我的眼前,吼嘯聲震山谷,蒼崖好像會崩裂一般。今秋開滿了菊花,石道上留下了古代的車轍。青云激發起高雅的興致,隱居山林的生活也很歡悅。山里的水果都很散亂細小,到處混雜生長著橡樹和山栗。有的紅得像朱砂,有的黑得像點點的生漆。它們有雨露的滋潤,無論是甜的或苦的,全都結了果實。遙想那世外桃源,更加想到自己生活的世界真是太差了。在坡陀上遙望廊州,山巖山谷交相出沒。我已來到了水邊,我的仆人還落后在坡上(回頭看,因為坡陡,以致他好像在樹梢上一樣)。鴟鳥在枯桑上鳴叫,野鼠亂拱洞穴。夜深時,我走過戰場,寒冷的月光映照著白骨。回想起潼關的百萬大軍,那時候為何潰敗得如此倉促?使秦中百姓遭害慘重。何況我曾經墮入胡塵(困陷長安),等到回家,頭發已經盡是花白了。經過了一年多,回到這茅屋,妻兒衣裳成了用零頭布縫補而成的百結衣。傷心得在松林放聲痛哭,并激起回響,泉流也好像一起嗚咽,聲音顯得悲傷極了。平生所嬌養的兒子,臉色比雪還要蒼白。看見了父親就轉過身來啼哭(分別很久顯得陌生),身上污垢積粘,打著赤腳沒穿襪子。床前兩個小女孩,補綴的舊衣裳剛過兩膝(女兒長高了裙子太短了)。有海上景象圖案的幛子裂開,因縫補而變得七彎八折。繡在上面的天吳和紫鳳,顛倒的被縫補在舊衣服上。老夫情緒惡劣,又吐又瀉躺了好幾天。奈何囊中沒有一些財帛,救你們寒顫凜栗。打開包裹取出化妝用的粉黛,被褥和床帳可稍稍張羅鋪陳。瘦弱的妻子臉上又見光采,癡女自己梳理頭發。學他母親沒有什么擺弄,清早梳妝隨手往臉上涂抹。一會兒涂胭脂一會兒擦粉,亂七八糟把眉毛涂得那么闊。我能活著回來看到孩子們,高興得好像忘了饑渴。他們問我事情,競相拉著我的胡須,誰能對他們責怪呼喝?反而使我想起困在賊窩的愁苦,我真的心甘情愿受他們雜亂吵嚷。我剛回來要寬慰心情,生活料理、生計問題,那里還顧得談論?肅宗還流亡在外,幾時才可以停止訓練兵卒?抬頭看看天色的改變,覺得妖氣正在被消除。陰風從西北吹來,慘淡地隨著回紇。回紇懷仁可汗愿意幫助唐朝,回紇的特性是善于馳騁沖擊。回紇送來了五千個戰士,趕來了一萬匹戰馬。這些兵馬以少為貴,唐朝及其他民族都佩服回紇勇猛好斗。所用的都像猛鷹飛騰,破敵比射箭的速度還要快。皇上的心思,是虛心的期待爭取回紇幫助,當時的輿論卻頗為沮喪不愿借兵于回紇。伊水洛水一帶很快就可以收回,長安不必費力就可以攻拔,就可以收復。唐朝的官兵請求深入,全部是養精蓄銳,要收復敵占的地區,可不必等待。此舉全面反攻可以打開青州和徐州,轉過來可望收復恒山和碣石山。秋天本來就多霜露,正氣有所肅殺。禍機轉移已到亡胡之年,局勢已定,是擒胡之月。胡人的命運豈能長久,皇朝的綱紀本不該斷絕。回想安祿山亂起之初,唐王朝處于狼狽不堪的境地,事情的發展與結果不同于古代。奸臣楊國忠終于被誅殺,同惡的人隨著就被掃蕩、瓦解、離析。沒有出現像夏及殷商那樣的衰亡,是由于處死了像寵妃褒姒和妲己那樣的楊貴妃。像周代漢代能再度中興,是靠像周宣王、漢光武帝那樣的明哲。還有勇武有力的陳將軍,執行誅討奮發忠烈。如今若不是有你陳元禮將軍,大家就都完了。凄涼的大同殿,寂寞的白獸闥。長安居民都盼望著皇帝的旗幟重臨,好的氣象會再向著長安宮殿。先帝園陵本來有神靈保佑,保護陵墓、祭禮全部執行不能缺失。偉大輝煌的太宗奠定了強盛的基業,他所創立建樹的功績,實在恢宏發達。

(1)墨制:是用墨筆書寫的詔敕,亦稱墨敕。這里指唐肅宗命杜甫探家的敕命。(2)皇帝二載:即757年(唐肅宗至德二年)。(3)初吉:朔日,即初一。(4)杜子:杜甫自稱。(5)蒼茫:指戰亂紛擾,家中情況不明。問:探望。(6)維:發語詞。維時:即這個時候。艱虞:艱難和憂患。(7)恩私被:指詩人自己獨受皇恩允許探家。(8)蓬蓽:指窮人住的草房。(9)詣:赴、到。闕下:朝廷。(10)怵惕:惶恐不安。(11)諫諍:臣下對君上直言規勸。杜甫時任左拾遺,職屬諫官,諫諍是他的職守。(12)中興:國家衰敗后重新復興。(13)經緯:織布時的縱線叫經,橫線叫緯。這里用作動詞,比喻有條不紊地處埋國家大事。固密勿:本來就謹慎周到。(14)東胡:指安史叛軍。安祿山是突厥族和東北少數民族的混血兒,其部下又有大量奚族和契丹族人,故稱東胡。(15)憤所切:深切的憤怒。(16)行在:皇帝在外臨時居住的處所。(17)瘡痍:創傷。(18)憂虞:憂慮。(19)靡靡:行步遲緩。阡陌:田間小路。(20)眇:稀少,少見。(21)明滅:忽明忽暗。(22)屢得:多次碰到。(23)邠郊:邠州(今陜西省彬縣)。郊:郊原,即平原。(24)蕩潏:水流動的樣子。(25)猛虎:比喻山上怪石狀如猛虎。李白詩句:“石驚虎伏起。”薛能詩句:“鳥徑惡時應立虎。”(26)石戴古車轍:石上印著古代的車轍。(27)“青云”兩句:聳入青云的高山引起詩人很高的興致,他覺得山中幽靜的景物也很可愛。(28)羅生:羅列叢生。(29)濡:滋潤。(30)桃源:即東晉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。(31)拙:笨拙,指不擅長處世。(32)坡陀:山崗起伏不平。鄜畤:即鄜州。春秋時,秦文公在鄜地設祭壇祀神。畤即祭壇。(33)木末:樹梢。這兩句是說杜甫歸家心切,行走迅速,已到了山下水邊,而仆人卻落在后邊的山上,遠望像在樹梢上一樣。(34)鴟鸮:貓頭鷹。(35)卒:倉促。這里指的是756年(至德元年)安祿山攻陷洛陽,哥舒翰率三十萬(詩中說“百萬”是夸張的寫法)大軍據守潼關,楊國忠迫其匆促迎戰,結果全軍覆沒。(36)為異物:指死亡。(37)墮胡塵:指756年(至德元年)八月,杜甫被叛軍所俘。(38)經年:一整年。(39)衣百結:衣服打滿了補丁。(40)耶:爺。(41)垢膩腳不襪:身上污臟,沒穿襪子。(42)補綴才過膝:女兒們的衣服既破又短,補了又補,剛剛蓋過膝蓋。唐代時婦女的衣服一般要垂到地面,才過膝是很不得體的。綴,有多個版本作“綻”。清代仇兆鰲的注本作“綴”。(43)天吳:神話傳說中虎身人面的水神。此與“紫鳳”都是指官服上刺繡的花紋圖案。褐:襖。(44)情懷惡:心情不好。(45)凜栗:凍得發抖。(46)“粉黛”兩句:意思是,解開包有粉黛的包裹,其中也多少有一點衾、綢之類。(47)癡女:不懂事的女孩子,這是愛憐的口氣。櫛:梳頭。(48)移時:費了很長的時間。施:涂抹。朱鉛:紅粉。(49)狼藉:雜亂,不整潔。畫眉闊:唐代女子畫眉,以闊為美。(50)嗔喝:生氣地喝止。(51)翻思:回想起。(52)聒:吵鬧。(53)生理:生計,生活。(54)至尊:對皇帝的尊稱。蒙塵:指皇帝出奔在外,蒙受風塵之苦。(55)休練卒:停止練兵。意思是結束戰爭。(56)妖氛豁:指時局有所好轉。(57)回紇:唐代西北部族名。當時唐肅宗向回紇借兵平息安史叛亂,杜甫用“陰風”、“慘淡”來形容回紇軍,暗指其好戰嗜殺,須多加提防。(58)其王:指回紇王懷仁可汗。助順:指幫助唐王朝。當時懷仁可汗派遣其太子葉護率騎兵四千助討叛亂。(59)善馳突:長于騎射突擊。(60)此輩少為貴:這種兵還是少借為好。一說是回紇人以年少為貴。(61)四方服勇決:四方的民族都佩服其驍勇果決。(62)鷹騰:形容軍士如鷹之飛騰,勇猛迅捷,奔跑起來比飛箭還快。(63)圣心頗虛佇:指唐肅宗一心期待回紇兵能為他解憂。(64)時議氣欲奪:當時朝臣對借兵之事感到擔心,但又不敢反對。(65)伊洛:兩條河流的名稱,都流經洛陽。指掌收:輕而易舉地收復。(66)西京:長安。不足拔:不費力就能攻克。(67)俱發:和回紇兵一起出擊。(68)青徐:青州、徐州,在今山東、蘇北一帶。(69)旋瞻:不久即可看到。略:攻取。桓碣:即恒山、碣石山,在今山西、河北一帶,這里指安祿山、史思明的老巢。(70)昊天:古時稱秋天為昊天。(71)肅殺:嚴正之氣。這里指唐朝的兵威。(72)“禍轉”兩句:亡命的胡人已臨滅頂之災,消滅叛軍的大勢已成。(73)皇綱:指唐王朝的帝業。(74)“憶昨”一句:意思是,追憶至德元年(756年)六月唐玄宗奔蜀,跑得很慌張。又發生馬嵬兵諫之事。(75)奸臣:指楊國忠等人。葅醢:剁成肉醬。(76)同惡:指楊氏家族及其同黨。蕩折:清除干凈。(77)“不聞”兩句:史載夏桀寵妺喜,殷紂王寵愛妲己,周幽王寵愛褒姒,皆導致亡國。這里的意思是,唐玄宗雖也為楊貴妃兄妹所惑,但還沒有像夏、商、周三朝的末代君主那樣弄得不可收拾。(78)宣:周宣王。光:漢光武帝。明哲:英明圣哲。(79)桓桓:威嚴勇武。陳將軍:陳玄禮,時任左龍武大將軍,率禁衛軍護衛玄宗逃離長安,走至馬嵬驛,他支持兵諫,當場格殺楊國忠等,并迫使玄宗縊殺楊貴妃。(80)鉞:大斧,古代天子或大臣所用的一種象征性的武器。(81)微:若不是,若沒有。爾:你,指陳玄禮。人盡非:人民都會被胡人統治,化為夷狄。(82)大同殿:玄宗經常朝會群臣的地方。(83)白獸闥:未央宮白虎殿的殿門,唐代因避太祖李虎的諱,改虎為獸。(84)翠華:皇帝儀仗中飾有翠羽的旌旗。這里代指皇帝。(85)金闕:金飾的宮門,指長安的宮殿。(86)園陵:指唐朝先皇帝的陵墓。固有神:本來就有神靈護衛。(87)太宗:指李世民。(88)宏達:宏偉昌盛,這是杜甫對唐初開國之君的贊美和對唐肅宗的期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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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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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甫
唐代
杜甫(712-770),唐詩人,字子美,詩中嘗自稱少陵野老。祖藉襄陽(今屬湖北),自其曾祖時遷居鞏縣(今屬河南)。杜審言之孫。 自幼好學,知識淵博,頗有政治抱負。開元后期,舉進士不第,漫游各地。天寶三載(744年)在洛陽與李白相識。后寓居長安(今屬陜西)將近十年,未能有所施展,生活貧困,逐漸接近人民,對當時的黑暗政治有較深的認識。靠獻賦得始得官。及安祿山軍陷長安,乃逃至鳳翔,謁見肅宗,官左拾遺。長安收復后,隨肅宗還京,尋出為華州司功參軍。不久棄官往秦州、同谷。又移家成都,筑草堂于浣花溪上,世稱浣花草堂。一度在劍南節度使嚴武幕中任參謀,武表為檢校工部員外郎,故世稱杜工部。晚年攜家出蜀,病死湘江途中。一說飫死耒陽。 其詩大膽揭露當時社會矛盾,對統治者的罪惡作了較深的批判,對窮苦人民寄以深切同情。善于選擇具有普遍意義的社會題材,反映出當時政治的腐敗,在一定程度上表達了人民的愿望。許多優秀作品,顯示出唐代由開元、天寶盛世轉向分裂衰微的歷史過程,故被稱為“詩史”。 在藝術上,善于運用各種詩歌形式,風格多樣,而以沉郁為主;語言精練,具有高度的表達能力。繼承和發展《詩經》以來的優良文學傳統,成為我國古代詩歌的現實主義高峰,起著繼往開來的重要作用。《兵車行》、《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》、《春望》、《羌村》、《北征》、《三吏》、《三別》、《茅屋為秋風所破歌》、《秋興》等詩,皆為人傳誦。但有些作品也存在著較濃厚的“忠君”思想。有《杜工部集》。 (《辭海》1989年版) =================== 《杜工部詩話選》 詩人以一字為工,世固知之,惟老杜變化開闔,出奇無窮,殆不可以跡捕。如“江山有巴蜀,棟宇自齊梁”,遠近數千里,上下數百年,只在“有”與“自”兩字間,而吞納山川之氣,俯仰古今之懷,皆見于言外。藤王亭子“粉墻猶竹色,虛閣自松聲”,若不用“猶”與“自”兩字,則余八言,凡亭子皆可用,不必藤王也。此皆工妙至到,人力不可及,而此老獨雍容閑肆,出于自然,略不見其用力處。今人多取其已用字,模仿用之,偃蹇狹隘,盡成死法,不知意與境會,言中其節,凡字皆可用也。 詩語固忌用巧太過,然緣情體物,自有天然工妙,雖巧而不見刻削之痕。老杜“細雨魚兒出,微風燕子斜。”此十字殆無一字虛設,雨細著水面為漚,魚常上浮而氵念,若大雨則伏而不出矣;燕體輕弱,風猛則不能勝,唯微風乃受以為勢,故又有“輕燕受風斜”之語。至“穿花蛺蝶深深見,點水蜻蜓款款飛”,“深深”字若無“穿”字,“款款”字若無“點”字,皆無以見其精微,如此,則讀之渾然,全似未嘗用力,此所以不礙其氣格超勝,使晚唐諸子為之,便當如“魚躍練波拋玉尺,鶯穿細柳織金梭”體矣。七言難于氣象雄偉,句中有力而紆余不失言外之意,自老杜“錦江春色來天地,玉壘浮云變古今”與“五更鼓角悲聲壯,三峽星河影動搖”等句之后,嘗恨無復繼者。 禪宗論云間有三種語:其一為隨波逐浪句,謂隨物應機,不主故常;其二為截斷眾流句,謂超出言外,非情識所到;其三為函蓋乾坤句,謂泯然皆契,無間可伺;其深淺以是為序。余嘗戲謂學子,言老杜有此三種語,但先后不同:“波浪菰米沉云黑,露冷蓮房墜粉紅”為函蓋乾坤句,以“落花游絲白日靜,鳴鳩乳燕青春深”為隨波逐浪句,以“百年地僻柴門回,五月江深草閣寒”為截斷眾流句。若有解者,當與渠同參。 〔摘自宋葉少蘊《石林詩話》〕 古人為詩,貴于意在言外,使人思而得之,故言之者無罪,聞之者足戒也。近世詩人惟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,如“國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感時花濺淚,恨別鳥驚心。”山河在,明無余物矣;草木深,明無人矣;花鳥平時可娛之物,見之而泣,聞之而悲,則時可知矣。他皆類此,不可遍舉。〔摘自宋司馬溫公《續詩話》〕 孟嘉帽落,前世以為勝絕,杜子美九日詩云:“羞將短發還吹帽,笑倩傍人為正冠”,其文雅曠達,不減昔人。謂詩非力學可致,正須胸中度世爾。〔摘自宋陳師道《后山詩話》〕 余頃年游蔣山,夜上寶公塔,時天已昏黑,而月猶未出,前臨大江,下視佛屋崢嶸,時聞風鈴鏗然有聲,忽記少陵詩“夜深殿突兀,風動金瑯鐺。”恍然如己語也。又嘗獨行山谷間,古木夾道交陰,惟聞子規相應木間,乃知“兩邊山木合,終日子規啼”之為佳句也。又暑中瀕溪與客納涼,時夕陽在山,蟬聲滿樹,觀二人洗馬于溪中,曰此少陵所謂“晚涼看洗馬,森木亂鳴蟬”者也。此詩平日誦之,不見其工;惟當所見處,乃始知其妙。作詩正要寫所見耳,不必過為奇險也。 凡詩人作語,要令事在語中而人不知。余讀太史公天官書“天一槍培〔注:改為木字旁〕矛盾動搖角大兵起〔注:不知在哪斷句,存疑〕”,杜少陵詩云:“五更鼓角聲悲壯,三峽星河影動搖。”蓋暗用遷語,而語中乃有用兵之意,詩至于此,可以為工也。 〔以上摘自宋周紫芝《竹坡詩話》〕 古之作者,初無意于造語,所謂因事以陳詞。如杜子美北征一篇,直紀行役爾,忽云“或紅如丹砂,或黑如沾漆,雨露之所濡,甘苦齊結實。”此類是也。文章只如人作家書乃是。 〔以上摘自宋強幼安《唐子西文錄》〕 老杜不可議論,亦不必稱贊,茍有所得,亦不可不記也。如唐太宗,相者如是之云:“龍鳳之姿,天日之表。”而老杜詩云:“真氣驚戶牖”,可謂簡而盡。又經昭陵詩曰:“文物多師古,朝廷半老儒。直辭寧戮辱,賢路不崎嶇。”太宗 智勇英特,武定天下,而能如此,最盛德也。 老杜衡州詩云:“悠悠委薄俗,郁郁回剛腸。”此語甚悲。昔蒯通讀樂毅傳而涕泣,后人亦當味此而泣者也。 齊梁間樂府詞云:“護昔加窮褲,防閑托守宮。今日牛羊上邱隴,當時近前面發紅。”老杜作麗人行云:“賜名大國虢與秦。”其卒曰:“慎勿近前丞相嗔。”虢國秦國何預國忠事,而近前即嗔耶-東坡言老杜似司馬遷,蓋深知之。 摘自宋許□(“凱”右邊換“頁”)《彥周詩話》〕 予讀杜詩云:“江漢思歸客,乾坤一腐儒”“功業頻看鏡,行藏獨倚樓”,嘆其含蓄如此;及云:“虎氣必騰上,龍身寧久藏”“蛟龍得云雨,雕鶚在秋天”,則又駭其奮迅也。“草深迷市井,地僻〖女賴〗衣裳”“經心石鏡月,到面雪山風”,愛其清曠如此;及云:“退朝花底散,規院都邊迷”“君隨丞相后,我住日華東”,則又怪其華艷也。“久客得無淚,故妻難及晨”“曩空苦羞澀,留得一錢看”,嗟其窮愁如此;及云:“香霧云鬟濕,清輝玉臂寒”“笑時花近靨,舞罷錦纏頭”,則又疑其侈麗也。至讀“識歸龍鳳質,威定虎狼都”“風塵三尺劍,社稷一戎衣”,則又見其發揚而蹈厲矣。“五圣聯龍袞,千官列雁行”“圣圖天廣大,宗祀日光輝”,則又得其雄深而雅健矣。“許身一何愚,自比稷與契”“雖乏諫爭姿,恐君有遺失”,則又知其許國而愛君也。“對食不能餐,我心殊未諧”“人生無家別,何以為蒸黎”,則知其傷時而憂民也。“未聞夏周衰,中自誅褒妲”“堂堂太宗業,樹立甚宏達”,斯則隱惡揚善而春秋之義耳。“巡非瑤水遠,跡是雕墻后”“天下守太白,佇立更搔首”,斯則憂深思遠而詩人之旨耳。至于“上有蔚藍天,垂光抱瓊臺”“風帆倚翠蓋,暮把東皇衣”,乃神仙之致耶!“惟有摩尼珠,可照濁水源”“欲聞第一義,回向心地初”,乃佛乘之義耶!嗚呼!有能窺其一二,便可名家,況深造而具體者乎!此予所以稚齒服膺,華頂未至也。 陳無已先生語余曰:“今人愛杜甫詩,一句之內,至竊取數字以仿象之,非善學者。學詩之要,在乎立格、命意、用字而已。”余曰:“如何等是-”曰:“冬日洛城北謁玄元皇帝廟詩,敘述功德,反復外意,事核而理長;閬中歌,辭致峭麗,語脈新奇,句清而體好,茲非立格之妙乎-江漢詩,言乾坤之大,腐儒無所寄其聲;縛雞行,言雞蟲得失,不如兩忘而寓于道,茲非命意之深乎-贈蔡希魯詩云:“身輕一鳥過”,力在一“過”字;徐步詩云:“蕊粉上蜂須”,功在一“上”字,茲非用之精乎-學者,體其格,高其意,煉其字,則自然有合矣,何必規規然仿象之乎-” 〔以上摘自宋張表臣《珊瑚鉤詩話》〕 老杜寄身于兵戈騷屑之中,感時對物,則悲傷系之,如“感時花濺淚”是也,故作詩多用一“自”字。田父泥飲詩云:“步屣隨春風,村村自花柳”,遣懷詩云:“愁云看霜露,寒城菊自花”,憶弟詩云:“故園花自發,春日鳥還飛”,日暮詩云:“風月自清夜,江山非故國”,騰王亭子詩云:“古墻猶竹色,虛閣自松聲”,言人情對境,自有悲喜,而初不能累無情之物也。 近時論詩者,皆謂偶對不切則失之〖上分下鹿〗,太切則失之俗,如江西詩社所作,慮失之俗也,則往往不甚對,是亦一偏之見爾。老杜江陵詩云:“地利西通蜀,天文北照秦”,秦州詩云:“水落魚龍夜,山空鳥鼠秋。叢篁低地碧,高柳半天青”,豎子至云:“〖木且〗梨且綴碧,梅杏半傳黃”,如此之類,可謂對偶太切矣,又何俗乎-如“雞蕊紅相對,他時錦不如。磨滅余篇翰,平生一釣舟”之類,雖對不求太切,而未嘗失格律也。學詩者當審此。 陳去非嘗為余言:唐人皆苦思作詩,所謂“吟安一個字,扌然斷數莖須”“句句夜深得,心從天外歸”“吟成五字句,用破一生心”“蟾蜍影里清吟苦,舴艋舟中白發生”之類是也,故造語皆工,得句皆奇。但韻格不,故不能參少陵逸步。后之學詩者,倘或能取唐人語,而掇入少陵繩墨步驟中,此連胸之術也。 詩人贊美同志詩篇之善,多比珠璣碧玉錦繡花草之類。至杜子美則肯作此陳腐語邪-寄岑參詩云:“意愜關飛動,篇終接混茫”,夜聽許十一誦詩云:“精微穿溟氵幸,飛動摧霹靂”,贈廬琚詩曰:“藻翰惟牽率,湖山合動搖”,贈鄭諫議詩云:“豪毛無遺憾,波瀾獨老成”,贈高適詩云:“美名人不及,佳句法如何-”,寄李白詩云:“筆落驚風雨,詩成泣鬼神”,皆驚人語也。視余子,其神芝之與腐菌哉- 杜子美云:“為人性僻求眈佳句,語不驚人死不休”,則是凡子美胸中流出者,無非驚人之語矣。讀其集者,當知此言不妄。 〔以上摘自宋葛立力《韻語陽秋》〕 【《舊唐書》文苑本傳】 杜甫,字子美,本襄陽人,后徙河南鞏縣。曾祖依藝,位終鞏令。祖審言,終膳部員外郎,自有傳。父閑,終奉天令。 甫天寶初(注:應為開元末)應進士不第。天寶末,獻三大禮賦,玄宗奇之,召試文章,授京兆府兵曹參軍(注:應為右衛率府參軍)。十五載,祿山餡京師,肅宗征兵靈武。甫自京師宵遁,赴河西(注:時未嘗到河西),謁肅宗于彭原(注:應為鳳翔),拜右拾遺(注:應為左拾遺)。房[王官]為布衣時,與甫善。時[王官]為宰相,請自帥師討賊,帝許之。是年十月,[王官]兵敗于陳濤斜。明年春,[王官]罷相。甫上疏言[王官]有才,不宜罷免。肅宗怒,貶[王官]為刺史,出甫為華州司功參軍。時關輔亂離,谷食踴貴,甫寓居成州同谷縣(注:成州之上漏去秦州),自負薪采[木呂],兒女餓殍者數人。久之,召補京兆府功曹(注:公不赴功曹之命,系代宗廣德元年居梓、閬間事)。 上元二年冬,黃門侍郎鄭國公嚴武鎮成都(注:武凡兩鎮成都,其在上元二年,則以綿州刺史遷東川節度,兼除西川。至以黃門侍郎再帥劍南,乃代宗廣德二年事),奏為節度參謀、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,賜緋魚袋(注:此在嚴再鎮后,非上元也)。武與甫世舊,待遇甚隆。甫性褊躁,無器度,恃恩放恣,嘗憑醉登武之床,瞪視武曰:“嚴挺之乃有此兒!”武雖急暴,不以為忤。甫于成都浣花里,種竹植樹,結廬枕江,縱酒嘯詠,與田夫野老相狎蕩,無拘檢。嚴武過之。有時不冠。其傲誕如此。永泰元年夏,武卒,甫無所依(公之去蜀東行,以公詩證之,當在嚴武未卒之前)。 及郭英□(“刈”的左部)代武鎮成都,英□武人,粗暴,無能刺謁,耐游東蜀,依高適(注:時適已官京朝,不在東蜀,公亦未依適)。既至而適卒。是歲,崔寧殺英□,楊子琳功西川,蜀中大亂,甫以其家避亂荊楚(注:去蜀后居夔且二年,史漏),扁舟下峽。未維舟而江陵亂(注:其時江陵無警),乃溯沿湘流,游衡山,寓居耒陽(注:自衡往郴,舟泊耒陽耳,未嘗寓居也)。甫嘗游岳廟,為暴水所阻(注:阻水不在岳廟),旬日不得食。耒陽令知之,自棹舟迎甫而還。永泰二年(注:當作大歷二年),啖牛肉白酒,一夕而卒于耒陽(注:此說出于唐小說家,不可信,當以公詩正之),時年五十有九。子宗武,流落湖湘而卒。元和中,宗武子嗣業自耒陽遷甫之柩(注:元氏撰墓系,無自耒陽之文),歸葬于偃師西北首陽山之前。 天寶末詩人,甫與李白齊名,而白自負文格放達,譏甫齷齪,有飯顆山頭之嘲誚(注:唐《本事詩》云:太白戲杜曰:“飯顆山頭逢杜甫,頭戴笠子日卓午。借問別來太瘦生,總為從前作詩苦。”蓋譏其拘束也。此詩太白集不載,不可信)。元和中,詞人元稹論李、杜之優劣,自后屬文者,以稹論為是。 【《新唐詩》本傳】 甫字子美,少貧,不自振,客吳、楚、齊、趙間。李邕奇其材,先往見之。舉進士,不中第,困長安。天寶十三載,玄宗朝獻太清宮、饗廟及郊,甫奏賦三篇(注:公獻賦在天寶十載)。帝奇之,使待制集賢院,命宰相試文章,擢河西尉,不拜;改右衛率府胄曹參軍。數上賦頌,因高自稱道,且言:“先臣恕、預以來,承儒守官,十一世迨審言,以文章顯中宗時。臣賴緒業,自七歲屬辭,且四十年,然衣不蓋體,常寄食于人。竊恐轉死溝壑,伏惟天子哀憐之。若令執先臣故事,拔泥途之久辱,則臣之述作,雖不足鼓吹六經,先鳴諸子,至沉郁頓挫,臨時敏給,揚雄、枚皋可企及也。有臣如此,陛下其忍棄之!” 會祿山亂,天子入蜀,甫避走三川(注:三川縣屬[鹿阝]州)。肅宗立,自[鹿阝]州羸服欲奔行在,為賊所得。至德二載,亡走鳳翔,上謁,拜左拾遺。與房[王官]為布衣交。[王官]時敗陳濤斜,又以客董廷蘭,罷宰相。甫上疏言罪細,不宜免大臣。帝怒,詔三司雜問。宰相張鎬曰:“甫若抵罪,絕言者路。”帝乃解。甫謝,且稱:“[王官]宰相子,少自樹立,為醇儒,有大臣禮。時論許[王官]才堪公輔,陛下果委而相之。觀其深念主憂,義形于色。然性失于簡,酷嗜鼓琴。廷蘭托[王官]門下,貧疾昏老,依倚為非。[王官]愛惜人情,一至玷污。臣嘆其功名未就,志氣挫衄。覬陛下棄細錄大,所以冒死稱述。涉近訐激,違忤圣心,陛下赦臣百死,再賜骸骨,天下之幸,非臣獨蒙。”然帝自是不甚省錄。 時所在寇奪,甫家寓[鹿阝],彌年艱窶,孺弱至餓死,因許甫自往省親。從還京師,(注:孺弱餓死,乃天寶十四載自京赴奉先時事。若往[鹿阝]迎家,則在至德二載)出為華州司功參軍。關輔饑(注:更以東都殘毀,故鄉不可歸),輒棄官去。客秦州,負薪采橡栗自給。流落劍南,結廬成都西郭。召補京兆功曹參軍,不至(注:此二句當在“往依焉”之下)。會嚴武節度劍南東西川,往依焉。武再帥劍南,表為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。武以世舊,待甫甚善,親至其家。甫見之,或時不巾。而性褊躁傲誕,嘗登武床,瞪視曰:“嚴挺之乃有此兒!”武亦暴猛,外若不以為忤,中銜之。一日,欲殺甫及梓州刺史章彝,集吏于門。武將出,冠鉤于簾三。左右白其母,奔救得止,獨殺彝(注:此說出《云溪友義》,不可信。以公詩考之,嚴武來鎮蜀,章彝已入覲)。武卒,崔[日干]等亂,甫往來梓、夔之間(注:游梓乃寶應、廣德間事,至是惟寓夔耳)。大歷中,出瞿塘,下江陵,溯沅湘以登衡山,因客耒陽,游岳祠,大水遽至,涉旬不得食,縣令具舟迎之,乃得還。令嘗饋牛炙白酒,大醉,一昔卒(注:此段之謬,與舊史同),年五十九。 甫放曠不自檢,好論天下大事,高而不切。少與李白齊名,時號“李杜”。嘗從白及高適過汴州,酒酣,登吹臺,慷慨懷古,人莫測也。數嘗寇亂,挺節無所污。為歌詩,傷時澆弱,情不忘君,人憐其忠云。 贊曰:唐興,詩人承陳、隋風流,浮靡相矜。至宋之問、沈[亻全]期等,研揣聲音,浮切不差,而號律詩,競相沿襲。逮開元間,稍裁以雅正。然恃華者質反,好麗者壯為,人得一概,皆自名所長。至甫,渾涵汪茫,千匯萬狀,兼古今而有之。他人不足,甫乃厭馀。殘膏勝馥,沾丐后人多矣。故元稹謂詩人已來,未有如子美者。甫又善陳時事,律切精深,至千言不少衰,世號詩史。昌黎韓愈于文章慎許可,至于歌詩,獨推曰:“李杜文章在,光焰萬丈長。”誠可信云。 【元稹撰唐故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(江陵士曹時作)】 敘曰:余讀詩至杜子美而知大小之有所總萃焉。始堯舜時,君臣以賡歌相和,是后詩人繼作,歷夏、殷、周千馀年,仲尼緝合選練,取其干預教化之尤者三百篇,其馀無聞焉。騷人作而怨憤之態繁,然猶去風雅日近,尚相比擬。秦、漢已還,采詩之官既廢,天下妖謠民謳、歌頌諷賦、曲度嬉戲之詞亦隨時間作。至漢武帝賦《柏梁》詩,而七言之體興。蘇子卿、李少卿之徒,尤工為五言。雖句讀文律各異,雅鄭之音亦雜,而詞意簡遠,指事言情,自非有為而為,則文不妄作。建安之后,天下文士遭罹兵戰。曹氏父子鞍馬間為文,往往橫槊賦詩。其遒壯抑揚,冤哀悲離之作,尤極于古。晉世風概稍存。宋、齊之間,教失根本,士子以簡慢歙習舒徐相尚,文章以風容色澤放曠精清為高。蓋吟寫性靈,流連光景之文也。意義格力固無取焉。陵遲至于梁、陳,淫艷刻飾,佻巧小碎之詞劇,又宋、齊之所不取也。 唐興,官舉大振。歷世之文,能者互出。而又沈、宋之流,研練精切,穩順聲勢,謂之為律詩。由是而后,文變之體極焉。然而莫不好古者遺近,務華者去實;效齊、梁則不逮于魏、晉,工樂府則力屈于五言;律切則骨格不存,閑暇則纖濃莫備。至于子美,蓋所謂上薄風雅,下該沈、宋,言奪蘇、李,氣吞曹、劉,掩顏、謝之孤高,雜徐、庾之流麗,盡得古今之體勢,而兼人人之所獨專矣。使仲尼鍛其旨要,尚不知貴,其多乎哉。茍以其能所不能,無可無不可,則詩人以來,未有如子美者。 是時山東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稱,時人謂之“李杜”。余觀其壯浪縱恣,擺去拘束,模寫物象,及樂府歌詩,誠亦差肩于子美矣。至若鋪陳終始,排比聲韻,大或千言,次猶數百,詞氣豪邁而風調清深,屬對律切而脫棄凡近,則李尚不能歷其藩翰,況堂奧乎! 予嘗欲條析其文,體別相附,與來者為之準,特病懶未就耳。適遇子美之孫嗣業啟子美之柩,襄[礻付]事于偃師。途次于荊,雅知余愛言其大父之為文,拜余為志。辭不能絕,余因系其官閥而銘其卒葬云。 系曰:昔當陽成侯姓杜氏,下十世而生依藝,令于鞏。依藝生審言,審言善詩,官至膳部員外郎。審言生閑,閑生甫;閑為奉天令。甫字子美,天寶中獻三大禮賦,明皇奇之,命宰相試文,文善,授右衛率府胄曹屬。京師亂,步謁行在,拜左 拾遺。歲馀,以直言失官,出為華州司功,尋遷京兆功曹。劍南節度嚴武狀為工部員外郎,參謀軍事。旋又棄去,扁舟下荊、楚間,竟以寓卒,旅殯岳陽,享年五十九。夫人弘農楊氏女,父曰司農少卿怡,四十九年而終。嗣子曰宗武,病不克葬, 歿,命其子嗣業。嗣業貧無以給喪,收拾乞丐,焦勞晝夜,去子美歿后馀四十年,然后卒先人之志,亦足為難矣。 銘曰:維元和之癸巳粵某月某日之佳辰,合窆我杜子美于首陽之山前。嗚呼!千載而下,曰此文先生之古墳。 【浦起龍撰讀杜提綱】 杜集不應稱草堂。草堂特流寓之一,該不得此老一生。 讀杜逐字句尋思了,須通首一氣讀。若一題幾首,再連章一片讀。還要判成片工夫,全部一齊讀。全部詩竟是一索子貫。 讀杜須耐拙句、率句、狠句、質實句、生硬句、粗糙句。 天寶間詩,大抵喜功名、憤遇蹇、憂亂萌三項居多。 玄、肅之際多微辭。讀者要屏去逆料意見、腹誹意見、追咎意見。老杜愛君,事前則出以憂危,遇事則出以規諷,事后則出以哀傷。這里磋一針,厚薄天淵。 客秦州,作客之始。當日背鄉西去,為東都被兵,家毀人散之故。河北一日未蕩,東都一日不寧。曉此,后半部詩了了。本傳舊譜并說是關輔饑,沒交涉。 蜀中詩只“劍外官人冷”一句蓋卻。設不遇嚴武,蚤已東下。夔州詩口口只想出峽,荊州、湖南詩口口只想北還。 說杜者云每飯不忘君,固是。然只恁地說,篇法都壞。試思一首詩本是貼身話,無端在中腰夾插國事,或結尾拖帶朝局,沒頭沒腦,成甚結構-杜老即不然。譬如《恨別》詩,“聞道河陽近乘勝,司徒急為破幽燕”,是望其掃除禍本,為還鄉作計。《出峽》詩,“朝士兼戎服,君王按湛盧”,“五云高太甲,六月曠摶扶”,是言國亂尚武,恥與甲卒同列,因而且向東南。以此推之,慨世還是慨身。太史公《屈平傳》謂其“系心君國,不忘欲反,冀君一寤,俗之一改也。然終無可奈何 ,故不可以反”數語,正蹋著杜氏鼻孔。益信從前客秦州之始為寇亂,不為關輔饑,原委為然。 代宗朝詩,有與國史不似者。史不言河北多事,子美日日憂之;史不言朝廷輕儒,詩中每每見之。可見史家只載得一時事跡,詩家直顯出一時氣運。詩之妙,正在史筆不到處。若拈了死句,苦求證佐,再無不錯。 杜詩合把做古書讀。小年子弟揀取百篇,令熟復,性情自然誠愨,氣志自然敦厚,胸襟自然闊綽,精神自然鼓舞。讀杜詩不顓是學作詩。